
1900年的夏天最安全的配资平台,北京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愤怒——6月20日至8月14日,驻京清军与义和团民轮番围攻东交民巷外国使馆,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对峙,让“全世界之眼光皆注于此”。
彼时被困使馆内的英国人普特南·威尔,用一支笔完整记录下全程,写成《庚子使馆被围记》——这本被“中国通”莫理循(出生于澳大利亚的苏格兰裔旅行家、记者)盛赞为“亲历目击、无所隐讳”的著作,成为了我们读懂义和团兴衰的关键钥匙。
用发展的眼光看,与当时43种“多有隐讳”的记载截然不同,普特南的特殊身份,让他的视角更具参考性——他生于宁波,父亲任职中国海关要职,精通汉语、法语、德语,既懂外人的焦虑,也能窥见中国人的愤怒。

《庚子使馆被围记》英文版封面
1)为什么义和团会崛起?
提起义和团,很多人会下意识贴上“盲目排外”的标签。
不过话说回来,我们翻开普特南的记载就会发现,这场运动的兴起,从来都不是无厘头的疯狂,而是底层百姓走投无路后的绝境反击。
普特南在书中形象地记载,义和团口中的“排外”对象,主要是三种“毛子”。
其中,大毛子就是洋人,二毛子是信教的中国人,三毛子则是所有直接、间接与洋人有关的人——“凡官员家中有少许西洋物什,即为三毛子”。
当然,他也坦诚表示,义和团的排外并非一开始就如此极端,而是逐步升级的。他们一开始的核心诉求,只是“反抗洋教的压迫与欺凌”。
最真实的佐证,莫过于1899年山东肥城的卜克斯事件。
当时,肥城当地教民仗着洋人教士的撑腰,长期欺压当地平民、强占田产,当地农民孟光文、吴方成等人忍无可忍,在张家店路遇英教士卜克斯并将其杀死。
这本是百姓反抗欺压的自发行为,清廷却迫于洋人的压力,判处2人死刑、1人徒刑,肥城县令被降职留用,还需赔偿白银9000两、拨地5亩修建教堂,甚至支付500两碑资平息事端。
这种“袒教抑民”的做法,其实是当时整个北方的缩影,也难怪时任山东巡抚李秉衡会感叹“民气遏抑太甚,积不能忍”。

法国画报《Le Petit Journal》刊出义和团反教的图画
列强的得寸进尺,更将当地百姓推向了绝境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“京畿东南各属,一倡百和,从者如归”,义和团就这样在重重压迫下迅速崛起,成为百姓反抗侵略、宣泄不满的唯一希望。
对此,列宁曾一针见血地指出,那些以“文明”为名,贩卖鸦片、掠夺资源、用宗教掩盖侵略的洋人,才是义和团反抗的根源。
实际上,就连普特南这个英国人也不得不正视这场反抗的正义性。他将义和团比作“巴黎公社与法国大革命的结合体”,十分坦诚地表示:
予等外人啰嗦繁琐,贪黄人之利益,颠倒东方生计之平衡,故致如此之狂剧也(我们这些外国人行事啰嗦繁琐,贪图中国人的利益,扰乱了东方的生计平衡,才引发了这样的大动乱)。
而义和团“扶清灭洋”的口号,在他眼中“仿佛吾欧人之血所染”——这血,是洋人侵略的血,也是百姓被压迫、被欺凌的血。
值得一提的是,直到1900年5月中旬,义和团的行动仍主要针对教民和教堂,整个运动中仅有的1名外国人死亡,便是前面提到的卜克斯。
这足以证明,义和团的排外从不是盲目仇恨,而是对压迫的绝地反击,是底层百姓在绝境中发出的不甘呐喊。

义和团拆毁京汉铁路,并等着破坏即将经过的火车的场景
2)义和团的失败早已注定
不可否认,义和团的反抗有着不容置疑的正义性,但这场缺乏先进思想指导、没有统一组织的农民运动,从兴起之初,就为自己挖好了失败的坟墓。
对于义和团的失败,普特南给出了以下几点理由。
首先,义和团组织分散混乱,缺乏统一领导。
普特南记载,当时“头裹红巾之辈满目皆是”,导致红布价格暴涨,任何人只要愿意,系上红带子就能成为团民,上至王公卿相,下至倡优隶卒,“几乎无人不团”。
这种松散的组织形式,让队伍鱼龙混杂。
比如不少纨绔子弟以及相当规模的游手好闲之徒趁机混入,他们没有明确的反帝意识,只想着趁乱劫掠、谋取私利,彻底打乱了义和团的秩序。
最典型的便是北京城内各坛口的各自为战。
当时义和团没有统一指挥中枢,京内不同坛口的团民互不隶属,甚至会因争夺地盘、财物发生争斗。
据《庚子纪事》记载,1900年7月,北京西城两个义和团坛口因误会火拼,双方动用刀枪,造成数十人伤亡,这样的内斗在当时十分常见。
普特南也在使馆内亲眼目睹,“不同旗号的拳民在街上对峙,有的喊着‘扶清灭洋’,有的却在抢夺商铺货物,全然忘了最初的初衷”。
这种分散混乱,让义和团根本无法形成合力,面对列强联军的进攻,只能各自为战、节节败退,最终沦为一盘散沙。

宣传“杀光洋鬼子”
其次,义和团成员思想愚昧迷信,所谓“刀枪不入”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普特南早就看穿了义和团神术的骗局,他在书中详细记载:
义和团民在众人面前把火药装满枪膛,却偷偷拔掉了枪塞,又装上子弹,举着枪摆出射击的样子给大家看。大家只看到火光爆发,听到轰然巨响,而挡在前面的义和团民却安然无事,于是众人都十分惊奇,说义和团民真的有躲避枪炮的神术,纷纷大声称赞。
他们不知道枪塞已经被拔掉了,虽然一开始把子弹装进了枪膛,但开枪的时候子弹已经掉了出来,只是义和团民的手法非常巧妙,没人发现罢了。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普特南还曾亲身验证过这种“神术”。
一次使馆外有团民挑衅,他举枪射击,几名团民当场倒地身亡。他还发现,死者腰系弹带,不无揶揄地写道:
彼拳民非不信弹药者乎,何以又自带之耶(那些义和团民不是不相信子弹的威力吗?为什么又要自己带着子弹呢)?
真实案例更印证了神术的虚妄。1900年6月21日,即清廷正式宣战想当天,义和团联合清军进攻东交民巷使馆。
团民们手持大刀、高喊着“刀枪不入”,疯狂冲向使馆防线,结果在列强的洋枪洋炮面前伤亡惨重、尸横遍野。
当时参与进攻的团民回忆,“我们以为有神明保佑,迎着子弹冲上去,然而子弹打在身上,一样流血、一样倒下”,所谓的神术,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。

八国联军攻入北京
第三,义和团成员行动盲目、纪律日益败坏,最终失去了百姓的支持。
普特南在书中多次记载义和团乱烧滥杀的场景,其中最令人痛心的便是1900年6月13日的内城大火。
这一天,义和团进入北京内城,见人就杀、不分良莠,一旦遭遇洋人的枪弹,便向北逃窜,见到礼拜堂就放火烧毁,火势迅速蔓延:
似内城之半均已被烧,北京全城之人皆于睡梦中惊醒,人呼犬吠,嘈杂一片(好像北京内城的一半都被烧着了,北京全城的人都从睡梦中被惊醒,人们的呼喊声、狗的叫声混在一起,一片混乱嘈杂)。
更令人愤慨的是,义和团常常误指民房、店铺为教民财产,肆意焚烧、劫掠。
据《光绪朝东华录》记载:
北京正阳门附近的一家绸缎庄,只因店主曾买过一件洋布衣服,就被义和团指认为“三毛子”,店铺被焚烧殆尽,店主全家也惨遭杀害。
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戮与破坏,让原本支持义和团的百姓人心惶惶。
美国学者柯文曾指出,义和团控制北京期间,是北京市民经历的“第一阶段恐怖”。普特南也同时注意到:
彼拳匪或自惊其所做之事,现已退后,以任彼不幸之人民对抗此灾难乎(那些义和团民或许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震惊,现在已经退缩了,竟然放任那些不幸的百姓去面对这场灾难吗)?
言语中满是对百姓遭遇的同情,也侧面印证了义和团纪律的彻底败坏。

“杀红了眼”的中国民众
民心的彻底流失,让义和团最终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义和团兴起之初,因反抗洋教压迫、反对列强侵略,得到了百姓的广泛支持,“京畿东南各属,一倡百和,从者如归”。
但随着纪律日益败坏、乱烧滥杀,百姓的态度逐渐从支持转向恐惧、厌恶。
普特南记载,当时北京百姓为了自保,“皆贴有红条,上书信奉拳团之意,冀免祸也”,这并非真心归附,只是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。
哈达门一带被义和团焚毁后,“荒凉已极”,百姓“人人皆深居不出”,对义和团的恐惧,早已超过了对洋人的不满。
更具代表性的是,某一次一队美国士兵护送洋人前往使馆时,“道旁观者如堵,未闻咒骂,但默然旁观”,甚至有百姓“颇有忧悯之色”——这并非百姓同情洋人,而是对义和团的所作所为早已失望。
普特南由此推论:
北京之民受拳匪之惊骇,烧杀抢劫,大受其害,故并不真附和之,此事予等今始明之也(北京的百姓受到义和团的惊吓,后者烧杀抢掠,百姓深受其害,所以并不真心拥护他们,这件事我们现在才明白)。
民心尽失,再加上自身的诸多短板,义和团的失败,早已成为必然。

被屠杀的中国教民
除此之外,清廷的摇摆不定,更成为压垮义和团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当时清廷对义和团采取“剿抚兼施”的政策,时而镇压、时而安抚,试图利用义和团对抗列强,却又始终对其充满戒备。
1900年6月,清廷曾一度支持义和团,向十一国宣战,但仅仅一个月后,就暗中与列强议和,甚至下令镇压义和团。
南方各省更是直接发起“东南互保”,拒绝执行清廷的宣战命令,既不参与对抗列强,也不支持义和团,让义和团陷入“外有列强围剿、内有清廷背弃、百姓疏离”的绝境。
普特南虽被困使馆,但也通过传闻得知了清廷的摇摆,他在书中写道:
中国朝廷的态度变幻莫测,今日支持拳民,明日又围剿他们,这样的政权,终究无法支撑起一场真正的反抗。

电视剧《走向共和》中签订《辛丑条约》的场景
3)普特南的双重面
读普特南的日记,最让人感慨的,是他的双重性——既有超越同时代外国人的清醒与反省,又摆脱不了殖民者的固有局限。
而这种矛盾,让他成为了当时相对比较真实客观的旁观者,也让《庚子使馆被围记》这份史料更具价值。
普特南的难得之处,在于他敢于直面外人的过错,不回避列强侵略中国的本质。
他在日记里明确承认,义和团的兴起,是因为“予等外人胡作非为”,是列强的掠夺与压迫、对中国利益的贪婪,才引发了这场“狂剧”。
他亲眼目睹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后大肆劫掠的野蛮行径,批判这种背离西方“文明”口号的暴行,甚至为同伴的劣行感到羞耻,多次试图劝阻。
更难得的是,他敏锐地洞察到了中国民众的心态,在日记里写道:
自中国人眼光观之,并不觉其朝廷之播越为可笑,但认为国运之屯,唯当致其悲痛之怀,而不当有怨望之意也。彼等觉此事自始至终均受洋人之害,并非朝廷之失德,祸患之根出于洋人,百姓之心皆出于此也。
从中国人的角度来看,并不觉得他们的朝廷颠沛流离是可笑的,只认为国家命运困顿,只应当心怀悲痛,而不应该有怨恨不满的情绪。他们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受到洋人的伤害,并不是朝廷没有德行,灾祸的根源来自于洋人,百姓的想法都是这样的。

大肆洗劫京城的八国联军官兵
这种洞察,与联军统帅瓦德西的认知不谋而合。
后者在给德皇的报告中说,中国“共有人口四万万,彼等在实际上尚含有无限勃勃生气”,因此“瓜分之事,实为下策”。
普特南虽被困使馆,却看清了一个真相——只要中国百姓的反抗之心还在,只要百姓对家国的眷恋还在,列强的瓜分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。
但与此同时,普特南也未能摆脱殖民者的固有局限,也藏着难以掩饰的虚伪与偏见。
他虽批判联军的劫掠,自己却也参与其中,还为自身行为找借口辩护:
人之血既已激动,且经过长期之禁锢,见此情形亦不免有参入之思想,不能自持(人的情绪已经变得激动,再加上经过了长期的囚禁,看到这种情景,难免会产生参与其中的想法,实在控制不住自己)。
他虽然肯定义和团的抗争正义性,却依然带着西方视角的优越感,将义和团与法国大革命、巴黎公社类比,看似是高度评价,实则暗含对中国农民运动的轻视——因为他始终认为,义和团的斗争水平、组织能力,远不及西方的革命运动。

联军洗劫紫禁城中的一座宫殿,连妇女也加入了进来
4)尾声:义和团运动留下的启示
百年过去,义和团运动早已尘埃落定,成为中国近代史上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。
回望这段历史,我们既不能简单用“愚昧”“盲目”否定它,也不能一味歌颂它的“正义”,而应理性看待其价值与遗憾,汲取其中的深刻启示——这些启示,穿越百年,依然值得我们深思。
首先,正义的反抗斗争,不见得行为都是合理的。
义和团的抗争,是反抗外来侵略、捍卫民族尊严的正义之举,这一点毋庸置疑,值得我们铭记。
但是,他们用烧杀抢掠、弄虚作假的方式,不仅没能实现“灭洋”的目标,反而给国家和百姓带来了更大的灾难:
翰林院的珍贵典籍被付之一炬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、家破人亡,最终清廷被迫签订更屈辱的《辛丑条约》,赔款4.5亿两白银,让中国彻底深陷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。
其次,农民阶级的局限性,决定了旧式革命难以挽救民族危亡。
义和团的失败,本质上是农民阶级自身局限所致。
没有先进的思想指导,没有统一的领导核心,组织混乱、迷信虚妄,看不清时代发展的潮流,也找不准挽救民族危亡的正确道路。这些缺陷,让他们无法承担起挽救民族危亡的重任,也注定了这场运动只能以失败告终。

义和团的“扶清灭洋”旗、团牌、告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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